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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早期的女飞行员

1999-08-08 来源:文摘报  我有话说

王苏红

张瑞芬:林肯航空学校的第一位女生

1931年8月的一天,美国宾逊空军基地笼罩在茫茫的阴雨之中。

宾逊基地是军事禁区,戒备森严,因为下雨而禁飞,也没有接到任何飞机将要降落的通报。

这时,一架“非法闯入”的飞机,正朝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基地飞来。

终于,飞机稳稳地停下来了。飞行员走了出来,等待在飞机下的是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。

荷枪实弹的美国士兵愣住了,他们发现,从飞机中走出来的飞行员,并非彪形大汉,也不是威武青年,而是一位女子,一位娇小娟秀的东方女子!

机上的女子用英语介绍自己是在参加飞行比赛的途中,因油料告罄而迫降的,同时十分礼貌地递过一份美国政府颁发的飞行执照,上面有这样的文字:

张瑞芬,1904年12月12日出生,身高62英寸,体重123磅,黑发,棕色眼睛,女,中国籍。

经查明,完全合格做商业飞机驾驶员,证号24717,限于驾驶单发动机的飞机。

“噢——我的天!这是张王牌!”

士兵们传看着飞机执照,惊叫起来。他们知道,在美国航空局颁发的飞行执照中,商业飞行执照是最高规格的国际性执照;能有资格取得这种“王牌”执照的,在美国男性公民中都属佼佼者,女性更是寥若晨星,而眼前的中国女子——张瑞芬居然握有如此的殊荣。这简直像“天方夜谭”一样,令人们难以置信……

她的故乡在广东省恩平县,那里是中国第一位飞行家冯如诞生的地方。但她从小却没有做过飞天的梦。高中毕业后,她到美国学习音乐。

1931年的一天,她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——中国广州航空学校招生,有数名女子报考,被拒之门外,理由是“女子难为飞将军”。她感到愤愤不平,第二天清晨,她驾车离开家门,冲进了林肯飞行学校的大门。

就这样,她成为那所著名飞行学校的唯一的女生。她要用自己的行动向封建的不平等挑战,证明她在愤懑之余发出的呐喊——“莫谓闺中无杰出,一飞直上九重天!”

她学习了单飞,又掌握了国际航线、俯冲、盘旋、筋斗、直飞、霞雾飞等高难技巧,成为中国第一位女特技飞行员。

她被美国妇女航空协会吸收为会员,加入了著名的“99”飞行俱乐部,成为这个国际航空组织的第一位华人妇女。

她考取了美国政府颁发的国际飞行执照,成为握有这种最高执照的第一位中国女性。

她参加了格兰地——圣地亚哥飞行比赛,夺得第四名,在奥纳斯比赛中,又登上亚军的宝座,成为创造世界飞行纪录的第一位中国女子。

1937年7月7日,中国爆发了“卢沟桥事变”。美国的电台、报纸不断报道着中国的局势,张瑞芬心忧如焚,短短的时间里,她那本来就娇小的身体又消瘦了许多。

“抗日救国,匹夫有责。匹妇同样有责!”张瑞芬向报界宣布,她不能再坐视下去了,她要拿出行动。初学飞行时立下的宏愿涌上她的心头——回国去办航空学校!

各地华侨被她的精诚所感动,慷慨解囊,很快募集了七千余元,购置了一架“莱恩·ST”型训练飞机。

但她万万没有想到,在机场等待着她的却是那架飞机的残骸!一名机场的飞行学员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,私自架机出游,因操纵不当,将它撞毁了……

张瑞芬欲哭无泪!

她想振作起来,重新开始,但恶运却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。先是弟弟英年早逝,张瑞芬成了家中唯一的孩子。接着,父亲病危,她又成了家中唯一的依靠。

她告别了飞机,告别了蓝天,告别了她那有着13年经历、3000小时安全飞行纪录的云海生涯。但她的心却没有停止翱翔,每隔一段时间,她都要驱车去看看机场,看看飞机,看看留下她的青春、理想和美好的蓝天、白云。

她开了一家花店,她常在花海里徜徉。那绚丽的花儿像天上的云霞,她就是云霞中的一朵奇葩。

李霞卿:从著名影星到全能飞行员

1928年,上海影坛骤然升起一颗耀眼的新星——李旦旦。这位少女在影片《冰清玉洁》中锋芒初试,接下来一发而不可收拾。《木兰从军》、《天涯歌女》、《海角诗人》……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争相议论的人物。

她的真名叫李霞卿,1926年她父亲给她取了艺名李旦旦。1930年18岁的李霞卿告别了影坛,从银幕上消失了。

1935年5月,一位中国女子“李雅清”轰动美国,“李雅清”即李霞卿的英文名字的译音。这时李霞卿已经是取得了驾驶执照的特技飞行员了。

原来,一个偶然的机会,她在法国旅游时观看了巴黎的飞行表演。在飞机拉起驾驶杆、呼啸着离开地面直冲云霄的刹那,李霞卿浑身悸动。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度刺激,在那一瞬间向李霞卿袭来。在她的记忆里,从没如此亢奋过,她的心,随那飞机一起飞上蓝天……

随即,李霞卿考入瑞士日内瓦科恩梯南飞行学校。这并不是一所妇女航空学校,飞行对于外国女子同样是陌生的职业。李霞卿之所以能破格被这所飞行学校录取,除去优异的考试成绩,更主要的是她的精诚所至。

监考官问:“漂亮的女士,你如此美貌,为什么选择飞行?”

李霞卿答:“因为在一般人观念里,飞行是男人的事,似乎与女人无缘,我就是想做女人不大做的事。”

监考官大感兴趣:“据说在你们的国度里,女人的脚都是残废变形的?”

“我到这里来,就是让世界知道,中国女性不但能在地上走,而且能在天上飞。”

一年后,李霞卿以“全优”的成绩毕业于科恩梯南飞行学校,成为第一个拿到瑞士飞行执照的中国人。由于这所学校没有高级教练课程,李霞卿又考入了美国奥克兰市波音航空学校深造。这时改用英文名字Ya Chingke,译音“李雅清”。

波音航校是美国很有名望的学校,该校的教官多是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王牌飞行员,知名度颇高。李霞卿如鱼得水,训练科目安排得满满的,航线、战斗、盲飞、霞雾飞、特技……她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完成,成绩斐然。教练们称她为“东方的蜻蜓”,深为有如此出色的学生而自豪。

1935年12月,她学成回国,踌躇满志。为了唤起同胞姐妹对航空的注意,她决定举行飞行表演。

李霞卿绕上海市飞了三圈。数日后,李霞卿又在国内作长途飞行,从上海飞到南疆的边陲城市湛江,又从北平飞到天府之国的成都,“红色龙卷风”在祖国上空飞旋,创造了当时中国女子国内长途飞行的最高纪录。

上海中国飞行社成立了。这是一个民间航空组织,一反只收男性不收女性的惯例。李霞卿极感兴趣,任职该社。

1937年,“八一三”淞沪战争爆发,上海飞行社解散,李霞卿随即投身于抗日救亡的工作。

鉴于当时救护工作中药品的极度缺乏,李霞卿应美国援华药物局之邀,赴南北美洲各国访问,进行募捐。

1939年初,李霞卿再次跨越太平洋,来到美国。她驾驶着橙红色“新中国精神号”单翼轻型飞机,开始了“抗日救国,匹妇有责”的爱国募捐飞行。

蓝天上,一架橙红色飞机表演了各种飞行特技之后,一个小蓝点从机舱爬向机翼。

“噢!上帝,那是一个女人!”人群中一个妇女尖尖地叫了起来。

她一手攀着白色缎带,凌空做着各种令人目眩心悸的惊险动作,另一只手时而向地面的人群挥舞,时而向驾驶者指示着什么。

飞机回旋一周,在机场徐徐落地。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雷动、如海啸,万头攒动,望着从机舱里走出来的这位秀丽女子。

她站在一个高高的舷梯上,微笑着向人群致意,开始演讲:

“我亲爱的骨肉同胞,亲爱的美国朋友们,多蒙你们隆情厚意,感佩难忘。现在中国正受蹂躏,中国人民正在战火血泊中挣扎。国难当头,应急图拯救,小妹环飞美洲宣传抗日,征求募捐,效力疆场,以尽匹妇救国之责,庶不负我怀抱……”

演讲被激奋的掌声一次次打断。机场上无论中国人、西方人,均为这个东方女子的牺牲精神感动。

接着李霞卿又飞访了美国巴梳、圣地亚哥、贝市、洛杉矶等许多城市,被外国记者誉为“飞行使者”、“中国一位亲善特使”。

她所到之处,都受到华侨及美国航空界人士的热烈欢迎和热情款待。盐湖城并派出15架飞机到离该市20分钟航程的上空迎接,十分隆重,俨如国宾。各地报纸也追踪采访,争相报道,一度出现了全美的“李霞卿热”,这使她的募捐活动取得了极大的成功。

1940年,李霞卿又飞往南美洲各国宣传募捐。在秘鲁,她驾驶一架军用飞机表演飞行,长达一小时之久。这在秘鲁航空史上前所未有,于是又引起极大的轰动,秘鲁政府授予李霞卿一枚航空金质奖章,并由航空部长亲自为其佩戴。

正当李霞卿全身心地飞行募捐的时候,1940年因飞机失事,不幸殉难……

噩耗传回祖国,举国悲恸,是年她仅28岁。

杨瑾珣:一只断翅的蜻蜓

上海法租界亚尔培路(今陕西南路)的老户居民至今依然记得,1935年底,这条路上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单位——中国飞行社。每当清晨,总有一个年轻的女子从这条街上通过,她不是走,也不是跑,而是脚登一双旱冰鞋,像矫健的海燕在晨曦中飞翔。时间久了,人们渐渐知道,她是飞行社新招收的女学员——杨瑾珣。

1929年的夏天,杨瑾珣从长沙稻田女子师范学校毕业了。她选择了一条非同寻常的路——飞!那是一条充满神奇和冒险的路,很适合她的个性;但那又是一条充满艰辛与坎坷的路。

恰在这时,报纸上登了一则令她为之雀跃的消息:中国飞行社在上海成立,计划招收的学员将不受性别限制。她卷起报纸,买了车票,赶赴上海。

体格检查通过了,学科考试通过了,600元的学费也在她挚诚之心的感动下,被减免了。她成了飞行社里唯一的一名女生。

杨瑾珣深知这种机会来之不易,对每堂理论课和飞行实习都非常珍惜。飞行需要很好的平衡机能,她买了一双旱冰鞋,飞一样旋转、滑行,既练了平衡,又练了目测。

1937年,杨瑾珣刚刚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初级飞行训练,“卢沟桥事变”爆发,日军的魔爪很快伸向上海。目睹敌机的狂轰滥炸,她的胸中燃起怒火。为了以一己之躯报效祖国,她和15名男同学一起赴南京,向航空委员会请缨杀敌。

口说干了,嗓子喊哑了,最终得到的回答仍然是那一句话:

“女人是不可能的!”

杨瑾珣气极了,搬出航空委员会的秘书长宋美龄为例,冲口质问:“为什么女的不可以?请问,蒋夫人是什么?她是个男人吗?!”

一句话,把所有人问得瞠目结舌。他们怕再闯出更大的乱子,赶紧好言相劝,送走杨瑾珣,关上一扇又一扇的大门。

申请,交涉;交涉,申请,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航空委员会的门槛几乎被杨瑾珣踏破了,却依然冲不破通往蓝天,通往杀敌战场的大门。原因很简单,她是个女人。她恨自己没有一架飞机,倘若有,她一定驾起飞机,直冲长空,哪怕撞也要撞下一架敌机,让天下人都看一看,什么叫女人!

她没有飞机,连口袋里的最后一文钱也用光了。口干舌燥,头昏眼花,饥肠辘辘,她连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都没有了。不得已,她只好强按下报国的一腔热血和激情,在航空委员会里做了一名打字员。她并没有死心,她想:“反正我已经跨进了空军的大门,总不能赶我出去,等有机会,我还是要飞!”

她是南京沦陷前最后一批撤离的。城外已经响起了日军的枪炮声,敌机就在她的头顶上盘旋,这对她,一个求战求飞而不能的女人,是多么强烈的刺激!

杨瑾珣——中国近代航空史上的一块璀璨无瑕的碧玉,最终还是被旧中国的黑暗吞没了。

当年,有人曾经说过:1912年出生的杨瑾珣,如果晚生20年,一定能实现她的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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